代課教師手持政府“空頭支票”討薪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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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 1.2萬元—在城市精英眼裏,些許薄金不值一提,而它是蘇華文、一位被辭退民辦教師晚年生活的最大保障。過去十年中,他四處奔波,希望得到47年教齡換回的這筆不對等的補償,然而,兌現之日依舊遙遙無期。

        (“尋找代課老師”行動 時代週報、鳳凰網共同發起) 78歲的蘇華文安靜地坐在床沿,戴著黑色老花鏡,身著一件袖口已破的藍色中山裝。這件上衣已伴他走過30年。床的另一邊躺著他腦萎縮和腦動脈硬化的66歲老伴,蓋著一張單薄而發硬的棉被,黃色被套上印著幾個紅字。

        因爲沒錢,(蘇華文)只能用廢棄的廣告布做被套。”1月28日,廣東雷州市南興鎮山尾村,蘇國統如此形容他的老師—蘇華文的貧寒一生。

        作爲民辦教師的蘇華文曾在山尾村的小學執教了四五十年,育人無數。如果不出意外,他將在教師任上光榮退休,安度晚年;但2000年,雷州市政府的一份文件,一筆勾銷了他數十年對教育事業的貢獻。他成爲雷州市第一批被辭退的民辦教師中的一員。失去主要收入來源的蘇氏夫婦貧病交加,生活陷入困頓。

        他想得到按教齡補償給他的1.2萬元辭退費,但十年過去,爲此四處奔波的他依舊沒能拿回分文。儘管身體不好,但希望多增加些收入的蘇華文堅持務農,可是去年種的八分地辣椒,投入1000元左右,至今只收入20元。

        “蘇老師教書這麼多年,一家三代都是他學生的,我們村多得很,沒想到晚境如此淒涼。”蘇國統感慨。

        有感於老師的遭遇,2010年1月13日,蘇國統用“塞口風”的網名在鳳凰網發帖,反映了蘇華文的情況。2000年雷州市共辭退600多名在編民辦教師和300多名代課教師,和蘇華文一樣,他們也未拿到任何補償。而有些老師通過不懈地上訪,雖未獲得辭退費,卻爲自己爭取到轉正的機會。

        但不是每個教師都那麼幸運。

        辭退

        蘇華文是山尾村有名的書生。1953年起他便在村裏教書,村裏有了小學之後,更身兼數門課,語文、數學、體育、音樂,而且幾乎每個年級的課都要上,村民尊稱他爲“文公”。

        蘇家清貧,境況好就番薯粥配豆腐乳,不好就鹽拌番薯粥。而婚後六個子女的陸續出世,加重了蘇華文的生活負擔,吃魚也便成爲一件奢侈事。

        上世紀80年代初,當地民辦老師的工資是每月30元,公辦老師爲200元;1993年後,民辦老師月收入300多元,公辦老師則有900多元。兩者的收入差距一直在擴大。儘管同工不同酬,經濟困窘,但蘇華文一直兢兢業業。1991年,他被評爲小學一級教師,兩年後升爲高級教師。

        1992年,蘇華文被聘爲民辦教師,“在省教育廳是有檔案的,在編,跟代課老師不同。”蘇華文多次強調這一點,還出示了相關證書複印件。

        其實,這一年蘇華文本有轉正的機會,卻失之交臂。根據當時的政策,所有在編、未超過58歲的民辦教師不用經過考試便可轉正。爲此,蘇華文還把年齡改小了6歲。然而,在“計劃生育”那一欄,他如實填寫了。由於“超生”,他的轉正資格被取消。

        “他太誠實了,當時那些轉正的老師,誰不超生啊?”蘇國統說。

        出於對轉正的希望,更出於對教育工作的熱愛,已到退休年齡的蘇華文繼續在講台上耕耘,直到2000年8月兩個村幹部拜訪了他,說:“上面下通知,你不用再去上課了。”沒有任何正式的書面文件通知,蘇華文就這樣被辭退了。

        “辭退之後很悲傷,難以言表。我家有塊地在學校旁,每次經過都觸景生情。現在的山尾小學,我也是創辦人之一哪。”蘇華文無奈地搖頭。

        原來,在1982年,蘇華文看到村裏的小學很破落,便寫信給在香港工作的好朋友蘇自強,說只有教育才能出人才,但村裏學校條件太差了,希望他能出資建校。蘇自強於是捐款15萬元,蘇華文和村長等六人到了深圳,親自把這筆巨款帶回了山尾村。在小蘇(蘇華文的另一名學生)的記憶中,這個故事曾在多個場合被提及。與此相應的是,村裏的小學也更名爲“山尾自強小學”。

        空頭支票

        被辭退後,蘇華文輾轉找到了2000年雷州市政府的一份文件,總算爲辭退一事找到了一個說法。在談到民辦教師辭退問題時,文件裏這樣寫道:“我市決定辭退1998年參加選招公辦教師考試文化分折算達不到28分,以及不參加這次考試的民師,一次性發給辭退費。辭退費按每1年教齡300元的標準計算,由各鎮在教育附加費中解決。”

        蘇華文說,1998年他因爲年紀大,沒有參加考試,按照文件精神,屬於辭退行列。而辭退費,根據教齡他應該領到1.2萬元,但整整十年過去,他一分錢也沒能拿到。

        對年老多病的蘇華文而言,這筆辭退費無疑是晚年生活的保障。他曾十幾次跑到鎮教辦,也多次到雷州市教育局反映情況,但依然沒有等來有關部門的一紙答復。“我到現在還能活著,全靠這張空頭支票啊!”蘇華文不無自嘲。

        鳳凰網關注代課教師:

        網友發帖:一個80歲代課老師的困境

        自由談:代課教師,該怎麼和你說再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代課教師 讓我們再送您一程

        評論: 我們能爲代課老師做點什麼

        鳳凰網/時代週報/新快報聯合發起“尋找代課教師”活動

        在南興鎮南渡村、港東村、梅田村,不乏與蘇華文同批被辭退的民辦老師。同樣,他們也沒能拿到辭退費。

        在南渡村,46歲的符澤盤如今生活陷入了困頓,6個孩子、妻子和88歲臥病在床的母親至今住在三間茅草房裏。他的女兒符曉斐說,十年前符澤盤從講台上退下來,心情非常鬱悶,因爲順利通過轉正考試的他最終沒能轉正。“當時我家就剩下媽媽手裏的5元錢,連買菜都不夠。我只好出去當保姆,每月能有300元,那時我才12歲。”符曉斐說著,眼睛就紅了。

        儘管急需錢以紓解困境,但符澤盤說,他對那筆辭退費不抱絲毫希望。

        曾是村委會會計的蘇國統告訴記者,2000-2003年,山尾村曾按人頭每人每年收取30元教育附加費(2000年之前爲20元),幷統一上繳到鎮財政。但南興鎮教辦主任陳澤解釋,由於鎮財政緊張,教育附加費已用於各學校的基本建設,根本無法支付辭退教師的補償費。“只有通過上級財政撥款,才能解決這問題。”他說。

        雷州市教育局長林濤對此的解釋卻不盡相同。“2000年那批辭退教師的補償費其實都安排好了,每個人該領多少錢都計算好了,也通過了人大批準。但那些教師都不願意領,因爲他們要轉正。”他在電話裏說。

        對此,被辭退的老師們紛紛表示不解:“既然安排好了,爲什麼從來沒有通知我們去領錢?既然沒有通知,怎麼知道大家不願意?”

        隱性欠債

        “那是因爲上訪。”關於不願意領錢的說法,2000年也遭辭退的王昌堯解開了謎底。

        “2000年被辭退的那批老師覺得不公平,多次組織代表到雷州市、廣州市甚至北京上訪。在這過程中,他們有轉正的要求,卻被解讀爲‘不願意領錢’。”王昌堯分析。

        一名自稱姓陳的老師就是“上訪專家”之一。2006年,他以雷州600多名在編民辦教師的名義,給時任廣東省委書記的張德江等領導寫信,反映被辭退教師的集體訴求:希望得到公正對待,或解決轉正問題或給予相關的福利待遇。

        一年後,還是這位陳老師,又組織了一次在廣州的上訪。他回憶說,上訪當天,他打電話與幾個教師朋友約好,到廣東省教育廳前抗議。他們最終得到了接待,雷州市教育局相關負責人同時也被請到廣州,雙方開始協商,最後達成協議。2008年,通過考試取得公辦教師資格的這位44歲的陳老師,結束了在外打工的生涯,就像其他一起上訪的老師那樣,重新回到了三尺講台。

        然而,幸運的大門幷未對每個被辭退教師敞開。60歲的王昌堯曾先後是南興鎮四所小學的校長。而他不能轉正,僅僅是因爲沒有檔案。1987年,小學老師王昌堯被借調到南興鎮港東管區當幹部;6年後因爲教育工作需要,又被調回學校任校長,但檔案幷未隨之轉移和建立。2000年,錯過1997年轉正機會的王昌堯被辭退。

        與王昌堯有相同經歷的老師,南興鎮還有6名。最年輕的王汝桑也符合考試轉正條件,卻沒有機會。

        “代課(民辦)教師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爲我國教育事業作出了特殊貢獻,讓他們退出時一定要給予合理補償。事實上,政府與已被辭退的代課和老民辦教師之間存在隱性欠債。”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研究員儲朝輝表示,像雷州地區這樣補償費拖欠了10年,說到底還是社會管理出了問題。

        “若是地方財政沒法解決補償費,理應由省財政甚至國家財政支持,這已經不是教育部門的事情,而是關係到民政和財政部門,需要全社會通力配合。”儲朝輝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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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  :  2010年02月04日  時代週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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